《2026覺知人文獎-文學創作》【首獎】張潔平

來迎

初夏的京都宇治有一種近乎透明的綠色。
六月的上午，走進平等院鳳凰堂時，原本以為自己會被那尊著名的阿彌陀佛吸引。畢竟它奇
蹟般地跨越了一千年，安坐於殿堂中央，是無數人前來朝聖的理由。
但真正讓我停下腳步的，卻是那些殘缺不全的壁畫。
畫面裡，一座山間小屋靜靜地立在群山之中，屋內有人正在臨終。遠方金色的天空下，阿彌
陀佛與諸菩薩翻越山嶺，穿過雲海，朝著那間小屋緩緩而來。
日本人稱這樣的圖像為「來迎圖」——不是亡者獨自前往淨土，而是阿彌陀佛與諸菩薩離開
極樂世界，親自前來迎接臨終之人。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畫面。
如果極樂世界是一個彼岸，那麼佛與菩薩原本可以在彼岸等待。人死之後，自行前往。許多
我們熟悉的宗教故事都是如此：天堂在那裡，死者抵達，於是被接納。
但來迎圖不是這樣。
佛與菩薩不是在等。他們正在來。

我忍不住想，屋裡的人一定做了什麼大善事吧，否則如何當得起這樣的迎接？
很快查資料便發現，我看到的並不是《上品上生圖》，而是《下品上生圖》。按照《觀無量壽經》
的分類，它描繪的並非高僧，也不是聖人，而是一個普通眾生的死亡。
那麼⋯⋯如果不是因為他的成就、功德，為什麼有這麼多菩薩親身迎接？
我站在其中一幅復原圖前看了很久。
雲層向前流動，菩薩們的身體微微傾斜，衣袂和飄帶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展開，彷彿整個畫面
都在向那間山中的小屋移動。
畫中的菩薩似乎並不在意這些問題。 他們穿越群山而來，既沒有為這個人的一生辯護，也沒有替他總結。
他們只是來了。
所有關於成敗、功過、潛力與遺憾的追問，在轉念之間，忽然退到了遠處。留下來的只有一
件事情：有一個生命走到了這裡。而他正在與世界告別。
或許，這才是菩薩們所迎接的？
不是這個人的成就或功德，也不是他是否圓滿了自己的生命。甚至不是這個人本身，而是這
場告別。
一個人活過了一生。看過春花、夏鳥、秋葉與月亮。愛過，錯過，失去過，也做到過。如今要
與這個世界告別了。而這件事情，本身就值得乘雲而來。
原來，菩薩是為了眾生而來。只是此刻，剛好輪到他。

離開鳳凰堂之後，最令人難忘的反而不再是死亡，而是「來迎」這個動作本身。
佛與菩薩並沒有停留在彼岸。他們正在路上。
他們知道一個人的生命正在經歷什麼，於是向他走去。
或許這也是人與人之間最深的慈悲。
不是等待，而是相迎。
又或許，菩薩也是往生者。往生者也是菩薩。
那些曾經被迎接過的人，最終成為迎接別人的人。
而生命，就在這樣一次又一次的相迎之中，繼續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