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浪之間》
阿公走後,田埂的風變得很長。
以前他總在天還沒亮時就出門,竹製斗笠壓得很低,肩上扛著鋤頭,走進田裡的樣子像是習慣了與黑暗同行。鞋底踩進泥裡時會發出細微的聲音,不大,但極清楚。我小時候常跟在後面,看他不說話地往前走。他很少回頭,只在偶爾停下時用手指捏一捏土,像在確認什麼。「看它今天長得怎樣。」他說過一次,之後再也沒多解釋。
阿嬤留在屋裡,她的時間比較靜。早上起得早,但不急,水壺會先響一輪,再慢慢收聲;衣服曬在院子裡,風一吹就輕輕晃。午後的光斜斜落進客廳,她有時坐著折衣服,有時只是看著門口。那扇門沒有特別等誰,但她總讓它半開。我曾問她:「你在等阿公回來嗎?」她停了一下,說:「他會自己回來。」
像一件不需要懷疑的事。
阿公離開那一年,田還在,只是沒有人再那麼早走進去。
早晨的霧還會浮起來,但少了一個人把它踩散,田水變得安靜,像是連倒影都學會了不動。我第一次獨自進田,是去收割剩下的稻。鐮刀很鈍,割下去時卡住,我整個人往前一踉蹌,手掌直接陷進泥水裡。冰涼從指縫滲上來,那一刻田變得很深,深到不像土地,而像時間本身。
阿嬤沒有太多變化,只是有時候,晚餐會多出一副碗筷。她不說原因,也不解釋,只是把它放在桌邊。有一次她把碗放下去之後,又伸手調整了一次位置。吃飯時那個位置一直空著,直到最後才被收走。有一次我看見她把飯分好之後,停了很久。不是忘記,而是像在等某個動作會不會剛好發生。
後來的傍晚,我常坐在田邊。
風從另一端吹來,稻穗一層一層晃動。太陽落得很慢,像不願意離開。田裡沒有聲音,只剩風穿過植物的摩擦聲。有一次,我在田邊看見那把鐮刀還掛著。刀柄裂了一道縫,裡面卡著乾掉的泥。我沒有把它取下,只是看著它在風裡輕輕晃。
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阿公站在田裡的樣子。
不像是在看田,而是在讓時間經過他。
之後的日子變得很單純。水要燒,田要顧,門要開。少了一個人的聲音之後,所有事情都還在進行,只是空出一點位置。但那個空位並沒有消失,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存在。
現在我偶爾回去。田還在,風也還在。
阿嬤還住在老屋。門依舊半開。風吹進去時,屋裡的布簾會動一下,像有人剛走過。她偶爾會說:「他等一下就回來。」語氣沒有改變,像時間本來就沒有離開過。
我站在田邊的時間變長了。
風從身邊過去時,我只是看著它經過田、經過路、經過身體,最後消失在遠處。
久到田不再是田,而是一種持續移動的安靜。
而我只是剛好站在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