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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覺知人文獎-文學創作》【參獎】蔡欣佑

2026-09-20

萬一

輸送帶還在轉。

巴黎戴高樂機場的行李大廳,燈光昏暗,一張張憔悴的臉,圍在輸送帶旁。一只只行李被吐出來。

旅人認領、入境。

輸送帶空了,仍在轉;四周的人也空了,我仍在。

行李遺失處的華人職員,用港式中文跟我說,很抱歉,您的行李在香港轉機時沒跟上,可能要等幾天。她遞給我一張表格,要我填上旅館地址、電話,以及箱子特徵。像在寫一張尋人啟事。

巴黎六月天,夜風迎面,我僅剩一個隨身包,裡頭放著護照、錢包、行動電源和一條備用內褲,這是我出發前想到的「萬一」。

那只遺失的行李,我打包了三天。

腸胃藥、雨傘、正式服裝、皮鞋、充電器。我把所有「萬一」都裝進去,萬一下雨、吃壞肚子、要看歌劇。

打包這件事,是一場與未知的談判,把所有可能的萬一,壓在二十公斤以內。但箱子不見了,談判破裂。所有的萬一,全還給了命運。

旅程突然輕了,不知該慶幸,還是惶恐。

隔天清晨,我在旅館附近小店,買了件白T,九歐元,老闆從架上取下,我直接在店裡換上,對著鏡子瞧了瞧,才明白,我沒有「備案」了。這件衣服就是全部。

巴黎變了。五年前第一次在法國旅行,我的眼睛總是在找電梯、平坦的路,就連搭車,眼睛也不敢離開行李架。

這回二訪法國,兩手空空,我卻發現,凱旋門的石板縫裡,長著一小撮草,綠得認真。一家咖啡館外,一隻橘貓蜷在陽光裡,睡得香甜,毫無防備。這些東西一直在,只是以往旅行,我總是以行李為優先。

我曾在中部某禪寺,問過師父:「如何得解脫?」

師父卻反問我:「誰縛住了你?」

巴黎第二夜,我在艾菲爾鐵塔前,想起這句話,燈光在夜空拉出一條長長的黃。我摸摸背包,護照在,錢也在。我突然無法釐清,箱子裡裝的,究竟是行李,還是我以為少了它,就會不安的那個自己?

第三天上午,航空公司打來電話,說行李到了。我掛上電話,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竟有些捨不得這三天的輕盈。

晚上回旅館,快遞已將行李送達,我打開,看著整齊排列的「萬一」,卻覺得陌生,藥、雨傘、皮鞋,像是替人保管的東西。那個人出發前想了很多「萬一」,把想到的都帶上;而在巴黎街頭走了三天的我,早已練習了另一種活法──少點備案,多點停留。

夜裡,我獨自步行至塞納河邊,坐在河岸,背包在腳旁,行李還擱置在旅館,未動。

眼前幾艘遊輪在塞納河上,緩慢前行,像輸送帶。我想,無論得到或失去,世界就是這個速度。

這大概就是它想告訴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