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花
關上燈,感受身體癱在綿軟的床上。
在腦海裡,想像出一個瓶子,把諸多雜念一一倒入,再鎖上瓶蓋,告訴它們:「我知道你們存在,但我現在要休息了。」
大多數時候,這並不容易,一分心,瓶子便傾倒,閃回的片段即刻四濺,沿著意識的縫隙蜿蜒著。
我曾以為,只要遠離那些讓人受傷的人事物,就能遠離痛苦,實則不然。如果人心蒙霧,無論去到哪裡,終究會回到原點。
於是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一切都變成陰鬱的凝結具象,彷彿所有快樂都與我無關。
久而久之,我以為我的本質是悲傷。
但我只是我的悲傷嗎?這就是我的全部了嗎?
那個能談笑風生的我呢?那個盡力活得像個正常人的我呢?
是被日夜分割的另一個我嗎?
疑根如植,在心中深種。
某年,外婆仙逝,我想為母親做點什麼,於是我從母親手中接過一本《心經》抄經本,默默地寫了一遍又一遍。
筆尖於紙面遊走,墨色隨之留痕,重複性書寫竟不無聊,起手落筆間彷彿雨落大地般自然。
偶然一次情緒順著筆尖溢出,眼淚落下,水珠染色,暈成一朵墨水花。
看著滴滴墨水泅染出花的模樣,我愣然:原來悲傷是有形狀的。
後來,抄寫經文變成一種習氣,像吃痛時下意識壓住傷口。
雖無法改變受傷的事實,卻彷彿能止痛。
失眠的夜裡,我仍然會想像那個瓶子,只是不再急於隔絕情緒,而是靜靜旁觀。
瓶子裡有反覆受痛的委屈,有不肯放過別人、更無法放過自己的執著,也有求而不得的遺憾。
相隔相望,一瞬間,竟感覺到空。
瓶子裡的,是我,亦非我。
就像在紙上綻放的墨水花,來自墨,來自水,卻已不只是原本的模樣。
或許,我並不等於我受的傷,我只是在經歷悲傷。
我想起《心經》有言:「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心若困如死水,無罣礙談何容易?雖未具此智慧,能直達彼岸,卻讓我知曉悲傷其實可以流動,可以尋找去向。
所以不拘顏色、筆型,選擇一隻稱心的筆,從瓶子裡蘸取回憶,再一撇一捺謄寫。
艷若桃李,幽如潛海,墨仿青絲,各色經文款款寫就。
思緒沿著字跡流淌,就藉此讓悲傷有處可去,讓釋然有跡可循。
如今提筆時,我逐漸學會與那些無法消失的東西共處,這也許就是我目前能抵達的寧靜。
若有一日,花開盡,墨全乾,或許清明就在彼岸,如雲出岫那般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