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覺知人文獎-文學創作》【佳作】林天娜

風起之前

很久以後，我才明白，《莊子》寫的從來不是一隻魚，也不是一隻
鳥。
他寫的是每一個人心裡，那個尚未被世界允許的自己。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我們第一次讀到這一句時，總會忍不住想像：那究竟是多大的魚？幾
千里？幾萬里？牠真的存在嗎？
可是，莊子並不在乎牠是否存在。
他只是把語言推向想像的極限，讓我們發現：人的眼界，往往比世界
更早設下邊界。
所以，他讓鯤巨大得無法丈量；讓牠化為鵬，振翅九萬里；讓扶搖而
上的風，不再只是自然現象，而成為一種生命的隱喻。
真正需要飛起來的，不是鵬。
而是人的心。
故事裡，鵬將遠行。
牠不是漫無目的地飛翔，而是朝向南冥，一片遼闊得足以安放牠生命
尺度的大海。
就在牠展翼之際，一隻小雀站在蓬蒿之間，發出輕蔑的笑。
牠不理解。飛到樹梢不是飛嗎？
穿梭草叢不是飛嗎？
何必耗盡力氣，飛向九萬里的高空？
每一次讀到這裡，我總覺得，莊子寫得極其溫柔。
他沒有責怪麻雀。
他甚至沒有讓鵬回頭反駁。
因為真正不同的，從來不是能力，而是生命所能抵達的尺度。
麻雀沒有錯。
牠只是無法用草叢的天空，理解海天之間的遼闊。
成年之後，我們才知道，生命裡真正困住人的，往往不是現實，而是
別人的尺度。
有人想辭去一份足以餬口卻日日窒息的工作，迎來的是：「現在不是
很好嗎？」
有人想創作，得到的卻是：「寫那些有什麼用？」
有人想重新讀書、遠行、創業、改變人生，耳邊響起的永遠是：「別
做夢了。」
那些話並不惡毒。
它們甚至來自最親近的人。
父母、朋友、同事、伴侶。
他們只是用自己熟悉的世界，替我們丈量未來。然而，人最大的悲哀，不是被否定，而是在一次次否定之後，竟開始
相信自己的天空真的只有那麼大。
我們把別人的恐懼，誤認成自己的極限。
莊子說：「此小大之辯也。」
這一句話不是在比較高下，而是在說：生命沒有統一的尺度。
有人的一生，是讓企業遍布世界。
有人的一生，是守著一間書店，等陌生人推門而入。
有人終其一生研究一粒種子。
有人只是想陪孩子長大，陪父母變老。
南冥，不一定在遠方。
它可能是一座城市、一間教室、一張書桌、一座花園，也可能只是某
個終於能安心呼吸的地方。
重要的不是它是否偉大。
而是那裡，是你的方向。
我們總羨慕那些「突然成功」的人。
但沒有任何飛翔，是突然開始的。
鯤在化為鵬之前，始終沉潛於深海。
海面平靜。
沒有人知道牠在等待什麼。
可是所有力量，都在無聲中積累。
人生也是如此。那些無人知曉的閱讀、失敗、孤獨、自我懷疑，那些一次又一次重新
站起來的夜晚，看似毫無意義，卻都在身體裡慢慢長出翅膀。
真正的飛翔，往往發生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等到某一天扶搖而起，人們只看見九萬里的高度，卻忘了海底漫長的
沉默。
我愈來愈喜歡莊子的慈悲。
他沒有要求所有人成為鵬。
也沒有嘲笑只能飛數仞的小雀。
他只是告訴我們，不要用麻雀的天空，裁剪鵬鳥的翅膀；也不要拿鵬
鳥的高度，羞辱麻雀的人生。
真正值得尊重的，不是飛得多高，而是是否忠於自己的生命。
若你本就屬於草叢，那便自在穿梭。
若你心裡始終聽見大海，那就不要終身停留在樹梢。
生命最大的遺憾，不是飛得不夠遠，而是還未起飛，就已經接受別人
替你安排的高度。那隻鵬鳥真正跨越的，不只是九萬里的天空。
牠跨越的是恐懼，是懷疑，是世俗替生命設下的邊界。
而我們每一個人，也都在等待屬於自己的那一陣風。
風未起時，不必焦急。
讀書，是養翅膀；沉默，是養翅膀；失敗，也是養翅膀。
真正的遠方，不會因等待而消失。
真正的方向，也不會因別人的不理解而改變。當有一天，你終於願意相信內心深處那片遼闊，願意朝著自己的南冥
出發，那麼，人生便已經開始飛翔。
而那時，你終將明白：
我們一生真正要抵達的，不是比誰飛得更高，而是終於飛回那片，與
自己靈魂同樣遼闊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