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覺知人文獎-文學創作》【佳作】許經良

囤積癖

有一種人，專門收藏被丟掉的東西。

裂口的碗、停走的錶、破爛的書、過期三年的胃藥、半袋受潮的米。沒日沒夜在 FB 社
群守著拾荒社群，什麼都不放過。房間一點一點變小，先是書桌消失，再來是窗戶，後來床
只剩下一條窄邊。他每夜側身睡著，像躺在一具替自己預先量好的棺材裡。

鄰居說他有囤積癖，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五歲那年，祖母死在午後。大人把她的枕頭、拖鞋、梳子裝進黑色塑膠袋。他站在門
邊，看見一個人消失以後，世界竟能如此迅速地恢復整齊。從那天起，他害怕空。空抽屜，
空床位，空白的牆。每一種空，都像死亡伸出的血手。

於是他開始囤積。留下裂痕，留下灰塵，留下一切將有的、未有的。彷彿只要屋子被填
滿，時間就無處下腳；只要東西還在，靈魂就能寄宿而永恆。

某天夜裡，他在老公寓裡逐漸老去，紙箱倒下，像一場小型山崩。他被困在箱子與衣櫃
之間，灰塵鑽進喉嚨，心臟在胸腔裡敲門。

一下。又一下。

死亡那隻血手，猙獰。最先湧上來的是生之恐懼。他希望別人破門而入，救他靈魂與生
命不堪之間，看見他茶葉罐裡的螺絲、餅乾盒裡的鈕扣、捲曲油膩的髮絲。那些東西替他活
了太久，此刻又一齊擁了上來，像沉默的證人最後的擁抱。

黑暗裡，他忽然想起祖母。午後睡醒的祖母，頭髮微亂，端著一只缺口的碗喊他吃飯。
他嫌那缺口難看，祖母說，還能盛，就留著。

還能盛。

他把這句話記了一生。破的能留，舊的能留，壞的能留，失去名字的也能留。只要留
下，就像仍能盛住祖母的手、母親年輕時的聲音、未寄出的信、每一次沒能好好告別的黃
昏。

可是他快盛不住自己了。

他看見自己年輕時買下第一只錶，以為能把時間扣在腕上；看見戀人離開那天，他撿回
她忘在門邊的髮夾；看見父親過世後，他偷偷留下醫院的藥袋，彷彿藥名還能叫回病人。他
一生都在收拾失去，收著收著，竟把活著也收進去了。

天快亮時，他慢慢鬆開手。掌心裡有一粒灰塵，輕得幾乎沒有重量。

紙箱的縫隙透進一線白光。那光很窄，落在他的胸口，又緩慢移向空著的手。

他曾以為空會吞沒一切，臨終才看見，放空自己才會有光進來。

像終於完成一場清澈的歸還：把物還給塵，把愛還給心，把自己還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