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
那年夏天,我一直在背別人的故事。
背朝代、背革命、背戰爭,背一群從未見過的人。歷史講義堆在書桌上,紅筆畫滿重點,模擬考卷一張張疊起來。補習班老師說,這些一定要記住,不然會失分。我總覺得,再多記住一點,就能離未來近一點。
而外公,一直在忘記自己的故事。
剛開始,是忘記今天星期幾。後來,是忘記藥放在哪裡。有時睡醒,會愣愣地望著天花板,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再後來,他開始忘記人。
那時候,我其實不太喜歡待在病房。隔壁床阿公整夜咳嗽,痰音沉沉的,看護阿姨趴在塑膠椅上打盹,電視播著沒人認真看的八點檔。大部分時候,我都坐在外面滑手機。
有一次,我走進病房,外公看著我,很久。久到我開始不自在。他轉頭問媽媽:
「伊是誰?」
媽媽笑著說:
「你孫女啦。」
外公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
「伊是誰?」
後來,外公越來越少說話。看護替他翻身,他總會不好意思地說:「歹勢啦。」餵他吃飯,他總說:「我自己來。」明明手已經沒什麼力氣,還是怕麻煩別人。
外公過世前那幾天,我正在考分科。只記得考完最後一科,走出考場時,校門口都是人。有人忙著對答案,有人討論今年會不會比較難。七月半的陽光很刺眼,蟬聲吵得人心煩。我低頭看手機,媽媽傳來一句話,很短。
「外公走了。」
那年夏天後來發生了什麼,我其實記不太清楚。分科考了幾分,我忘了;歷史考了幾級分,也忘了。那些背過無數次的朝代、年份,也慢慢還給了時間。
只有那本歷史講義,一直留在書櫃裡。
前些日子整理房間時,我又翻出那本講義。封面已經泛黃,頁角還留著當年讀書的痕跡,紅筆畫過的地方依舊鮮明。我隨手翻開,上面的字都認得,卻忽然覺得陌生。那些曾經害怕忘記的東西,早已一點一點還給了時間。
想起曾經讀《金剛經》,讀到一句:
「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想起外公。想起那年病房裡,他望著我很久,然後問媽媽:
「伊是誰?」
我站在書桌前,努力回想:
外公最後一次叫我名字,是什麼時候?
想了很久。還是想不起來。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金剛經》說的「不可得」,或許不是要人學會放下。
因為記憶會慢慢模糊,名字會慢慢忘記,有些曾經以為能抓住的東西,終究都會離開。
可是直到最後,外公還記得說:
「歹勢啦。」
原來有些東西,比記憶更深。
不是歷史。不是分數。甚至不是一個人記不記得你。而是一個人在忘記一切之後,還留下了什麼。
那年夏天,我一直害怕忘記。多年後,我才發現:原來外公一直沒有忘記,做一個溫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