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不需要意義
我家附近有一座山,我來這裡不是為了運動,是為了看樹。一個年輕人站在樹前發呆,看起來大概很像迷路,但我確實在那裡學會了一些事。
我常看的是山腰上一棵樟樹,長得不特別,沒有神木的氣勢,也沒有淒美傳說。它就只是站在那裡,春天長新葉,冬天落舊葉,鳥來了讓鳥棲息,風來了就沙沙作響。它這一生,從來沒有慌張過。
它不需要在清晨醒來問自己:「我今天是誰?」
它不會煩惱自己長得不夠直、葉子不夠茂密。它只是在土壤裡扎根,往陽光處伸展,雨水來了就喝,季節到了就開花結果。沒有一件事是多餘的。
我羨慕一棵樹。
我們活得太累了。我們不是活在當下,是活在對當下的評價裡。做一件事,立刻想:「別人怎麼看?會不會後悔?」還沒開始,已經預演所有失敗的可能;已經結束,還在重播所有應該改變的片段。
樹不這樣。風來的時候,它會搖晃,看起來很辛苦。風停之後,它回到原來的樣子,沒有懊悔剛才搖得太厲害,也沒有埋怨風吹得不夠溫柔。它只是經歷,然後放下,繼續光合作用。
這就是清明嗎?我不知道。但我慢慢覺得,清明不是什麼高深境界,而是回到生命最簡單的狀態:不囤積昨天的悲傷,不預支明天的焦慮。
我也試著跟樹學溝通。
人跟人的溝通,常常不是在「聽」,而是在「等」。等對方說完,好輪到我說;等對方犯錯,好證明我對。耳朵在聽,腦子裡卻忙著翻譯、判斷、反駁。
樹聽風,不是為了回答風。風說了什麼,樹就用搖擺回應;風停了,樹就安靜。它沒有要說服風改變方向,只是純粹地接收,然後以最自然的動作回應。這大概是我見過最溫柔的溝通。
我開始練習這種傾聽。別人在說話時,不急著想下一句,不急著判斷對錯,就是聽。我發現,當我不急著當「我」,別人反而更容易做他自己。有時候他說著說著就找到答案了,根本不需要我的建議。我只是在那裡,提供一片可以說話的樹蔭。
樹跟樹之間,看起來各自獨立,但地底下的根是連在一起的。它們會透過根系交換養分、傳遞訊息。所以樹不是孤獨的,只是它們的連結我們看不見。
或許人與人之間也是這樣。表面上各自忙碌,但在某個看不見的層面,我們都是相連的。你的悲傷會以某種方式流進我的生命,我的善意也會悄悄滋養某個陌生人。我們從來就不是孤島,只是忘了共享著同一片土壤。
樹從來不問「生命的意義是什麼」,但它活出了最飽滿的生命。它不追求價值,卻成為價值本身。它不尋找答案,卻讓每個經過的人在樹蔭下獲得片刻安靜。
我想學習這樣活著,像一棵樹那樣,不需要意義,卻活出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