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覺知人文獎》【佳作】張元懷

待晴

立夏後五天的早上，陽光退到很遠很遠的地方，讓雨自在地下。女兒的幼兒園，如期舉行母親節的親子活動，為了不想辜負女兒的期待，我和妻子決定赴約。

直至活動結束，走出幼兒園，天空仍未放晴，不願方才的喜悅被夏雨擊暈，於是妻子提議先到附近的商城吃午餐。

桌上的兒童餐裡，有女兒愛吃的筆管麵、薯條、草莓奶酪和蘋果，因此儘管店外濕淋淋，也皺不了她的心緒。

忽然，妻子的手機響起，電話的那頭，傳來岳父急救的噩耗，前一秒的歡愉，霎時像被溶溶月光驚嚇的山鳥，倏地振翅飛去。

因此，我們立刻結帳離開餐廳，我一邊撐傘一邊抱著女兒疾行，直奔住在附近的爸媽家，將女兒安頓好後，我和妻子抹去臉上的雨珠，又回到路邊攔了一台計程車，直直向醫院駛去。

加護病房前，岳父的兄弟們也陸續趕來，妻子的兩位哥哥忐忑地來回踱步，不知過了多久，病房的門終於開啟，一位醫師走了出來。

    「家屬在嗎？」醫師問。

    「這裡！」妻子說。眾人趨前，聆聽住院醫師說明病情。

    「患者因嚴重的急性胰臟炎，引發心臟驟停，目前還有合併器官衰竭、肺衰竭、腎衰竭……，生命跡象非常不穩定，家屬們隨時要有心理準備。」醫師平和地說。

恍惚中，我看到雲翳襲來，不久，霖雨如決堤。
  

俟候晚間七點，加護病房的門終於開啟，妻子和兩位哥哥連忙套上綠色的隔離衣，驚怖地朝病床走去。

親屬們也抓緊時間先後進去探視，待我進去時，映入眼簾的岳父躺在病床上，他就像被藤蔓攀援，身上爬滿了呼吸管、導尿管、透析導管、鼻胃管……，而病床邊則擺放著各種穩定生命跡象的儀器。

我輕輕地喊了一聲：「爸！」但他睡得很沉很沉，像個嬰孩。

岳父一生雖不富有，但對孩子們的付出未嘗少過。

妻子曾說，家中孩子們的大小事，岳父即使工作再忙再累都不會忘記，生日時也會準備禮物來替孩子們慶生，讓他們知道自己是被重視被疼愛的，這令我驀然想起雙眼充滿淚水的快樂王子，他默默地為住在城鎮裡的人們付出一切的故事。他將劍上的紅寶石、自己雙眼裡的藍寶石，甚至身上的金片，全都無私地分送給女裁縫、戲作家和賣火柴的小女孩，最後小燕子的死，更讓他鉛做的心也裂成了兩半。

音樂響起，提醒了今日的探視時間就要結束，我再次端詳睡容安穩的岳父，年輕的他，將幸福全給了孩子，而此刻的他，彷彿濾除一切愛憎，蒸餾出澄澈的心念，為我說法：在大千世界中，要如何當個好爸爸，陪伴女兒的成長；在流浪生死裡，要如何｢還至本處｣，償還未盡的諸緣；在日星隱耀下，要如何度一切苦雨，坐待虹霓吹晴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