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覺知人文獎》【佳作】楊迦恩

錯位的笑容

我的嘴巴，就在那一刻，錯位了。

高一那年，我當上班長，開始用大笑來釋放壓力。在一次健康檢查中，和剛認識不久的同學聊到某件事，又咧嘴大笑。但那並不是出於真正的快樂，只是為了化解尷尬。忽然，我發現嘴巴合不起來了。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慌張與無力感緊隨而來。偏偏，下一項正好是口腔檢查。

「我告訴你一件事哦，你不要生氣。」牙醫語帶不安。

「不會啦！快說吧！」我既困惑又覺得好笑。

「你嘴巴脫臼了！我先幫你簡單復位，之後要趕快去開刀喔！」醫師語速飛快。

我不懂脫臼的嚴重性，回到家，媽媽也沒放在心上，任憑它拖延救治。

講話變得口齒不清，吃飯緩慢，和同學漸行漸遠。想解釋，卻說不清，只剩朦朧與靜默。那天口腔的錯位讓我陷入沉思。有時我乾脆自嘲為「口腔移位秀」，笑著表演，內心卻不安如潮。

當身體的困境持續擴大，我開始意識到，內心同樣失衡。

我的聲音，輕飄飄；我的興趣與性格，也與班上的男同學格格不入。我想靠近，卻不知道從何開始。

越是緊張，我越往內縮，彷彿把自己困在透明牢籠中。肩膀像硬化的庇護傘，頑強吸收了我的不安，卻也因此疼痛難耐。它既提供保護，也讓我無法轉身。我看著男同學一個個拿著籃球往走廊奔去，我卻只能坐在位子上癡癡望著。不是不想參與，而是不知道怎麼走進那個與我天差地遠的世界。

一次放學，經過一間瑜珈教室，看到布簾寫著「讓你遇見自己」。那句話深深觸動我，我於是鼓起勇氣走進去。老師盤坐在地上，面容慈祥。聽完我的來歷後，她溫柔地說：「一開始可能會很痠痛喔，但沒關係，那是你開始和身體對話的徵兆。」

才第一堂課，便發現我的肩膀僵硬，左高右低，彷彿長期承受著什麼未被發現的力量。老師說那是長期慣性造成的。我們總是慣用某一邊，自己卻沒發現，想改變，就要先靜心覺察，之後，發自內心調整。

老師說，靜坐是和身體對話的時光。

我想起佛法中教導的四句話：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我開始傾聽自己，專注呼吸，感受身體與情緒的變化，也嘗試用新的角度看世界。

我慢慢關照我的殘缺。雖然嘴巴錯位，但笑起來，也是一種美。我選擇接納，而非一再地抗拒，每堂瑜珈課，我都試著細細關照身體每一個角落。錯位，也可以是一種存在的姿態。

如今漸漸的，我終於能夠大笑。不是因為我變得多好看，是因為我學會關照內心每一吋。

不再強求改變什麼；就算它仍舊錯位，那也沒關係。

我依然可以，自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