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覺知人文獎》【貳獎】鄭芳均

餘生如席

傍晚時分，天色一層層褪去，像從窗外慢慢撤下的一匹灰絨布。客廳的燈尚未點亮，光線暈成濁黃，榻榻米的纖維在地面上投下長短不一的影子。我靜靜地看著奶奶斜倚的背影，像一座正緩緩崩塌的山。

她已老得不像記憶裡的模樣。背上的皮膚被疥蟲鑿出星星點點的洞窟，密密麻麻地開著，是某種不能說出口的繁榮。毛孔彷彿成了巢穴，紅點擴張的速度，比我們想忘記它的速度更快。我起初不敢直視那些紅點，就像不敢正眼看見一個人正在迅速老去。怕自己承認無能，也怕從此沒有人為我盛飯、摺衣，沒有那熟悉的滷肉香自廚房漫過來，提醒日子還在正常地走。

偶爾因大小便失禁，排泄物會冷不防地出現在榻榻米上，奶奶不敢說。等到爸爸發現時，他只是輕聲說：「媽，沒關係，我等一下會清。」我站在一旁，卻覺得自己像被逼著照見未曾準備好的人生——那不再循序而行、不再體面、不再被安排的時刻。我學會彎腰，用毛巾一寸寸擦過她留下的痕跡，那是愛裡的碎屑，是無人提醒也得撿起的部分。

榻榻米上的稻草早就因多年的來回行走而裸露，編織邊緣翹起，如今更因濕氣和奶奶的悶悶不樂而變色。我總會在清理時想到自己長大的日子裡，稜角一點點被磨平，最後變得安靜、聽話，像是預備上架的乖巧貨物。有時我問自己：那張榻榻米究竟像奶奶，還是像我？一個是被病痛耗盡的身體，一個是被責罵壓制的靈魂，都在時間的重量下變形。只是我還能走，她卻只能躺著。

房間沉默得像封印的夢。夜越來越深，蟲鳴已歇，只有牆角老舊風扇的轉動聲，像一種頑強不屈的呼吸。奶奶輕聲喃喃，我聽不清是夢話還是回憶，但我沒有再逃開。我開始觀察她那雙失神的眼，看她皺紋下泛紅的皮膚，看她用一種被動的方式請求世界原諒她的老去。

我不再認為「陪伴」是什麼溫暖的字眼。它更像一種倖存，是在混濁與沉重中，撐住一盞微弱燈火的能力。

有些事，我原以為自己會厭惡一輩子。但當我停下來，看見它真正的模樣，那些紅點、那些氣味、那些混亂的身體聲音，不再只是痛苦的印記，它們變成了我與她僅存的連結，是這場照護裡唯一不需要語言的相擁。

餘生如席，一針一線織起，最終都會磨損、破裂。但若有人願意留下來，看著它怎麼被使用、怎麼被愛、怎麼被記得，那麼再薄的席面，也足以盛住一段深深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