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地轉
那幾年,母親總早早離家,屋內僅存牆霉與灶熱。灶火雖熄,煙氣仍在,我用掌心拂過 鍋底,印下一層灰,像命墜地時無聲的印鑑。
鄰居說,我這年紀的女孩,應多出門走動,別總窩在家中讀看不懂的書。我沒答腔,僅 低頭收拾手邊的紙頁──那不是書,是在市場深處佛具行撿來的斷章。紙墨歪斜,邊角燒痕 未褪,雖讀不成整篇,但心倒是靜了些。裡頭講空,講無常,字像碎瓦,讀久了竟覺清涼, 像煙氣裡飄來的一縷冷香。
我讀不通整本,僅依稀記得,有人說過:「凡有所住,皆非實處。」我想,那或許就是 說我們家──屋瓦滲水、房間常有壁癌,冬天時整條排水溝冒白煙,像屋後伏著一頭靜靜朽 爛的獸。
那年冬天,我第一次夢見父親,醒來時沒哭,卻頭痛欲裂。屋外,母親晾著衣,木夾聲 聲作響,像老廟裡撞響的晨鐘。她說夢裡若見亡者,需得早些祭過,免得魂氣纏身。那日她 領我往郊外走,去一處無人問津的廢寺,說那裡「靈」。但寺中早已無僧,只剩幾尊被香灰 燻黑的殘佛,臉龐朦朧如煙。我站在破瓦殘垣中,只覺得風很重,每一道都像亡者的氣息, 繞著頸後打轉,遲遲不散。
回程途中,經過山腳下的石橋,母親忽然停下腳步,指著橋下那條淤滿垃圾的溪流說: 「這條溪以前很清,你爸年輕時常來這裡釣魚。」她的聲音極低,像怕驚動那只漂浮的塑膠 袋。那袋子隨波翻轉,像是在拜。
我沒說話,只覺得胃裡有一陣翻湧。那年我十八歲,父親已過世六年。我對他的記憶零 零落落,像一部斷了電的收音機,只剩沙沙聲與時不時竄出的碎語:「你別管我。」「出 去。」「安靜點好不好?」
自那日起,我常一個人走去那間廢寺。那裡無香無燈,僅有風與瓦片碎裂的聲音。我會 坐在佛像前的石階,拿出那本斷頁佛書,用手指一字字摳著讀。文字掉粉,留痕如戒。
後來我才知道,那叫「習氣」。
人與人之間,會遺留氣味,也會殘存些未竟的話語。像父親,他留下的,既不是債,也 稱不上是愛,而是種不知該如何消化的殘響。那聲音有時從夢裡飄來,有時則在我無意間照 鏡時出現──照見自己時,像與他錯身。不是人,是一縷未散的氣,還掛在眼角眉梢。
我曾以為修行是逃,是隔絕、否認。後來才懂,那不是悟,是心還未熬過疼時,慣常的 逃路。
真正的修行,不是掩耳,也不是止聲,而是讓那些話慢慢說盡。說完了,也就靜了。像 帳冊上最後一道筆劃,頁已翻盡,數不再算,餘下的,只留與歲月對照。
後來橋拆了,溪也清過一回。只是水底那些事,像長髮繞石,無人敢伸手理清。 我已許久沒有夢見父親了。
偶爾夜裡翻書,讀到那句「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我會默念一遍,不為誰,只為 自己耳畔那聲過於沉默的鐘響。
| 作者:陳宥臻 |
| 學歷:淡江高中 |
| 經歷:學生 |
| 得獎感言: |
| 感謝所有愛我的人,感謝母啊(對母親的暱稱),沒有她我無法走到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