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鳴
腳踩油門,我手握著不熟悉的方向盤,瞥了眼副駕駛座上,昏昏欲睡的父親,大病初癒的他,仍不習慣城市運作的速率,狹小車廂內,我也顯得侷促不安,父女間早已不曾,在這麼近的距離,相伴旅程。
此刻,不更夠晴朗的世界,滴下了雨水,我慌亂摸索著父親的車子,不小心錯按了指令,引得一陣手忙腳亂。
其實,不管是車還是人,某些陌生與疏離,都是如此相似。
為了緩和尷尬,我隨手播放手機裡的音樂,音符的躍動、雨滴的碰撞,以及低沈嘶吼的引擎聲,在我耳中,匯集成轟隆作響的命運交響曲,過往的爭執聲,在此刻竄入耳內,我聽見年輕的父親,重男輕女的言論,記得每一個因性別而被捨棄的難堪,我終究不會是他引以為傲的孩子,在傳承香火的思維中,女孩不過是多餘而詛咒的存在。
耳邊轟隆爭吵的聲音更大,記憶激動地如一張自動演奏的琴,在沒有言語的車廂裡,眾弦迸放。我害怕不夠專注的駕駛失誤,又會換來一陣鄙夷與挨罵,過去的血與淚提醒我,再多的完美與精熟,在跌倒剎那,都會幻化成一句句骯髒的謾罵。
入耳摧心,冷咽在喉。
突然,我想起了佛教的「中道」理論,在禪修之際,也會遇到耳中充斥聲音,心亂如麻的磨合期與撞牆期,人們的脆弱與不完美,正是生活的常態,在這樣的耳鳴時刻,我望著因疾病侵蝕而不再壯碩的男人,突然覺得曾經的憤恨,彷彿已不再重要。我記得在進手術室前,父親徬徨而恐懼的眼神,無關性別、不論身份,任何人在生死搏鬥中,都會瞬間提領不了勇氣,而我身上無法代表宗祠的那點血脈,卻是與他最緊貼的聯繫,每一個手術前,我簽下的名字,都是一種註腳,是父親真實存在的證明。
如今,他腹上的縫線漸漸癒合,卻也留下了痕跡,亦如從小到大,他曾在我心上刮下的傷口,而有些傷,哪怕沒有經過允許,依舊會結痂,這樣也好,我們都受過傷,卻也治癒了,誠如這個不完美的世界,總有悲傷,但在大雨滂礡的當下,有一同避雨的人,便不再是一人承擔。
那曾經叨擾我們關係的耳鳴,如今已化為車外的雨聲,單調地敲打著,好似傾訴著年輕的父親,把恐懼與嗔恨,轉嫁到了不如己意的女兒身上,而我也有著同樣的害怕與厭惡,因此,用不快樂懲罰著自己。現在,我選擇正視過去的受傷與煩惱,而不再為之綁架,我對著身旁生疏謹慎的父親,淺淺一笑,在車窗玻璃的倒影中,我捕捉到了他驚訝又欣慰的神情,而那畫面仿若樹枝上淺淺的鳥鳴,鑽入我的耳中,天地間喧囂的亂鬥,瞬間平靜。
我明白,雖然屬於我們的春天已然消逝,但下一個新綻放的季節,也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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