髮際的覺知
飛機上,診所醫生的話不斷在壓差耳鳴的大腦播放:髮際線對視覺觀感有什麼影響?
見我困惑,他拿出兩張山巒的照片,一張覆蓋綠鬱植被,另一張卻牛山濯濯,「哪張好看,很明顯吧?」
我點頭,他又說「髮際線是頭髮的邊際線,它的高低形狀都能影響臉型、額頭面積,甚至氣質。」
朋友說要選從成都轉機的航班,中間才會飛越西藏、聖母峰。拔尖群巘滿覆瑞雪,彷彿冷卻了諸山競高鬥險的氛圍,那些山勢轉折如經典建築的藻井、斗拱及至神獸排列的歇山屋簷,宛若世界之天際,地面任何角度所見均難以比擬。
一道念頭閃電般劃過腦海的莽原叢林,我心想,喜馬拉雅的天際線會否就像人的髮際線,如此,就不是越低越好吧?匆匆下機的我暫時忘卻了此事。
尼泊爾,有太多顛覆想像的人事物:國內航班的飛行員依靠肉眼駕駛,也就是「目視飛行」,因此可以把起飛與否當作天氣風向球。
與導遊約見,一開始總因彼此不斷遲到而惱火,後來有位特來禪修課程的西班牙朋友說,尼泊爾因基礎道路建設未臻完善,市街交通如登山隊蜂擁搶進的聖母峰山口擁擠,所以無論約幾點碰面都沒人能準時赴約,大家都以閒適的心態待之,不急不徐,但只要成約必排除萬難現身。我從未被放鴿子,這點與時常有人臨時爽約的台灣相去甚遠。
尼泊爾人好食米飯,連女孩的食量都在我兩倍以上,原來是他們較少葷食必須攝取大量澱粉維繫體力,而這點,與我許多全素的台灣親友不謀而合。
這邊的電線桿宛如纏繞無數龍鬚糖外衣的麻花捲,稠密的電線令人心驚,每日的跳電也成為日常。我看著虬結的電線,想起三千煩惱絲,想起診所分析髮際線:過直則陽剛,植髮可得波浪形或是花瓣形的圓滑曲線,散發柔和與浪漫。
回診醫學中心,聽聞我對缺髮的怖懼,主治醫師當我的面拿下自己假髮,告訴我他也一樣,所以不要覺得孤單與害怕。驚訝至極的我接受了掉髮的事實,離開時我潸然淚下,不斷向醫師致謝。
我感激他大方摘掉假髮,露出那平坦無物的,幾無髮際線可言的禿淨頭顱。我感激他為了素昧平生的患者跨出邊界,只為了給我勇氣。人有邊界,自然也有,山、河、海,台灣與尼泊爾,很多時候邊界在人心,心一旦釋放,則邊界亦無存,宇宙皆為家園。
明就仁波切在《歸零-遇見真實》陳述,他曾離開寺廟,脫離熟稔的場域閉關,卸下身份、俗服留髮,出入於邊界,探勘自我覺知的疆域。
我把殘髮留予尼泊爾,釋然。回程飛機上望著無盡綿延的世界脊樑,似乎看徹多道峰谷間的光蹤影跡,深覺自己稍能體悟原本即存簇大造的智慧,皆靜待心的鑰匙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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